小  引

一九五二年十月二十九日，傍晚六点三十分，新加坡港。汽笛长鸣，“海皇号”邮轮缓缓驶离码头。甲板上，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向着岸边挥手。那是他的母亲、姨妈、兄姐和姐夫们。他不知道，这一别，与父亲、母亲、大哥、二姐，竟成永诀。

他更不知道，这艘船将载着他穿越南海，穿越一个时代的惊涛骇浪，最终将停泊在一个叫杭州的地方。在那里，他将度过往后近六十年的光阴，把一颗从狮城带来的赤子之心，深深埋进西子湖畔的泥土里。

他叫卓炳芳，新加坡归侨，浙江大学教师，杭州市侨联主席。

青春年华

第一章：狮城少年

一九三二年，卓炳芳出生在英属海峡殖民地新加坡（当时新加坡尚未立国，华人称其为狮城）一个清贫的华侨家庭。父亲在亲戚的店里做账房，母亲持家。家里孩子多，日子紧，但母亲精打细算，“家虽贫，我们兄弟姐妹却不曾挨饿，和睦过日子，穷而自乐”。华侨对祖国节日很重视，最重要的是春节，其次是中秋节、端午节。春节的团圆饭、新衣新鞋、压岁钱；端午节母亲亲手裹的极美味的五香肉粽；中秋节陪母亲上街购物，母亲会特意为他买好多小猪形烤瓶，每只约两拇指大，装在猪笼里，结上红丝带，珑玲可爱……这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成了卓炳芳心中对于童年和家的最温暖的记忆；也是他对那个遥远的祖国的最初的认识。

七岁时该入学了，自幼就很有主见的卓炳芳不愿去英文学校，讨厌那些神气活现的英校生，就进入了由南洋著名大资本家胡文虎、胡文豹兄弟捐资兴办的崇文女校就读。那所学校也收男生，只是名额很少。学校的校风很好，教育质量也很好。

他聪颖好学，成绩总在十名之内。他好国文，尤爱古诗词。教国文的班主任唐老师每教一课必点名背诵，他总能对答如流，被誉为“小先生”。

中学时代

此时正值抗战第二年，老师经常讲“九一八”事变，卢沟桥事变，日寇野蛮侵占中国国土，杀害中国同胞的种种罪行。在学生幼小的心灵中布下了爱国仇敌的种子。读二年级时，在一次毕业生联欢会上，卓炳芳表演了一个短剧——一家三口在日机轰炸下与众多难民逃难，“妈妈”不幸中弹身亡，儿子哭喊着叫“妈妈……，我要妈妈”，“爸爸”紧抱孩子，欲哭无泪。故事就这么简单，一阵沉默后，观众席上爆起热烈掌声，表达了华侨对苦难同胞深切的同情。卓炳芳的中国情结就是在这种环境中结下的。

但平静安宁的日子被战争的炮火炸碎了。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军偷袭珍珠港，同时进攻菲律宾、马来亚，轰炸狮城。南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那一年，卓炳芳九岁。

日机轰炸日益频繁，全家分散逃难。大姐全家去乡下，二姐带他到亲戚家，三姐匆匆举行婚礼后随夫离开。原本热闹的一家人，开始流散。“生离死别的凄凉之感涌上心头，难以平息。”

苦难接连不断。舅父被日军的炮弹击中，失血过多而逝，年仅二十八岁，留下一周岁的女儿。表姐参加抗日活动，被日本便衣抓走，受尽酷刑。二哥在日军针对华人的“大检证”中险些被杀害……卓炳芳在日寇统治下，早早地尝到家破人亡的滋味。

因不愿去日本人开的学校读书讲日语，年少的他失学，便去了亲戚的修车行当学徒。修车行人来人往，他结识了一些反抗者（马共地下工作者），也见识了汉奸马奸的嘴脸。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本宣布战败投降。胜利了，和平了，但狮城迎来的仍是英殖民统治者。卓炳芳进入正中中学读书，与一些进步学生成为好友。有一天，一位同学问他愿不愿意参加地下组织，他毫不犹疑地回答说“愿意”。就这样卓炳芳加入马共外围组织“狮城人民抗英同盟”，成为一名地下工作者。“自此，我的人生道路发生了重大的转折。从入盟这一天起我已不再是个穷书生了，而是立誓为信仰，为理想奋斗终身的革命战士。参加革命后我似乎变成另一个人，精神焕发，生龙活虎，敢作敢为，心中充满希望。” 多年后，卓炳芳回忆当时，声音里依旧有着激情和青春。

他与同事参与了很多组织布置的任务——散发传单、在电线杆上挂红旗，甚至火烧英殖民者的邮车。执行烧车任务，一般是三人组合，一个浇汽油，一个担任警戒，一个点火，卓炳芳动作敏捷，就多由他点火，被誉为“烧车大王”。还有一次的任务是“火烧邮局”。行动主要意图是造声势，所浇汽油不多，火很快可扑灭，邮局人员也无一损伤。但各报大标题登载“四猛汉火烧加冷邮局”，卓炳芳回忆说：“父亲边看报边说：’胆子真大，厉害厉害’。我在他身边偷笑，他万万想不到’四猛汉’之一竟然有他那小个子的儿子。”

他教难友们识字，组织文化班，排演话剧，甚至在狱中恢复了组织关系，担任集中营内的 A 组组长，把七十多位来自不同阶层的难友团结在一起。

第二章：归帆

一九五二年，卓炳芳被英当局遣返回国。

“被捕前数日母亲突患脑溢血，经抢救脱离危险，然半身瘫痪，我有空就在床前伺候，安慰，却又不幸被捕，不但不能尽孝，反而让母亲为我担心；我回国时又正值父亲病重，不到一月就与世长辞，作为人子未尽孝道，是不孝子也，负疚终生，只能以忠孝不能两全聊以自脱。母亲盼我赚钱养家的希望也成泡影。”——回首登上“海皇号”邮轮的那一刻，卓炳芳感慨万千。

在海上颠簸一周后，于十一月五日抵达汕头。踏上祖国的大地，他的心情"激动、高兴、陌生、好奇兼有之"。

随难侨到了广州后，发现有上万名归侨挤在华侨招待所，等待分配。这期间，卓炳芳没有闲着。他主动向招待所领导建议，给年纪小的侨生办个学习班，上午教初中语文，下午上代数。他在集中营就教过难友识字，现在第一次以老师的身份给祖国的孩子上课。

不久后，他与一些难侨去到厦门，进入集美中学读高中，并备考大学。

集美中学的同学

集美是爱国华侨领袖陈嘉庚先生创办的学校，对归侨特别优待。卓炳芳在这里半工半读，还辅导其他归侨复习功课。“当年你花精力辅导我们，自己复习时间很少，我们至今犹记。”数十年后，两位移居香港的归侨同学遇到他，仍念念不忘。

一九五四年八月，卓炳芳考入浙江大学机械系。

第三章：西子湖畔的灯火

浙江大学，求是园。卓炳芳在这里读了四年书。

他品学兼优，很快入了党。一九五八年毕业后，留校任教，教授理论物理。机械系出身，最终教理论物理，这不容易。

备课

因为业务能力较为出色，一年后，学校准备派他到清华大学深造，一切资料、手续都备齐了，就在临行前一个月，因海外关系，上头不批准，失去了机会。

十年动乱期间，海外关系再次成了卓炳芳的“污点”，他在新加坡参加抗英地下组织被捕人狱这件事，也被反复调查，试图找到他是叛徒、特务的嫌疑。幸亏卓炳芳自身清白，也幸亏被查询的同志正直诚实，调查组没找到任何把柄，卓炳芳逃过一劫。

这些经历可以说是当时许多海外归侨共同的遭遇与困境。

“勤勤恳恳教书育人。"这八个字，是他数十年教师生涯的真实写照。

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理论物理是艰深的学科，也是国家建设急需的基础学科。卓炳芳站在讲台上，面对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把当年的理想和热情化作春雨，滋润着年轻的心田。

第四章：侨界初心

卓炳芳与杭州市侨联的渊源，始于一九五九年。

来到杭州，西湖泛舟

"当时很多侨务工作就是围绕侨生来开展的，"卓炳芳回忆，"关注侨生的思想、学习、生活，安排好节假日活动等，如组织侨生冬令营、夏令营、节日慰问、茶话会等，很好地体现了侨务政策中'适当照顾'的原则。"

一九五七年三月，杭州市委统战部召开座谈会，征求成立杭州市侨联的意见。五月，以文曼魂、林达川、彭和古、潘益民、赖中和等为发起人，六月一日在省政协成立了杭州市侨联筹委会。卓炳芳积极参与到侨联筹备工作中。

"委员们虽都是兼职的，但都很热心，"卓炳芳回忆，"经常开会，还去走访归侨，特别是侨生，了解他们的学习生活情况、加强联络、反映情况，有时候一星期有一到两次侨联的会议和活动要参加、要处理。"

一九六二年，由文曼魂主席等十余人发起，二十多名归侨侨眷组成了筹委会，后经杭州市教育局批准，创办了民办凤起中学。学校的筹建、集资、捐助金等，都由筹委会成员设法解决。卓炳芳也是筹委会成员之一。

"侨联在当时这么弱小的状况下，积极响应市委、市政府全民办学的号召，发动归侨侨眷创办公益事业，真是难能可贵。"他后来这样评价。

这就是卓炳芳与杭州市侨联最早的渊源。后来他从普通归侨，做到杭州市侨办主任、杭州市侨联主席，一直从事侨务工作至退休。

第五章：归来的人

一九八三年，卓炳芳从浙江大学调入市侨办。其时杭州市侨联党组正式成立，卓炳芳担任党组书记，成为侨联党务与行政工作的第一责任人；一年后，又同时兼任杭州市侨务办公室主任，一身肩负市侨联、市侨办两套核心工作，统筹全市侨务行政与群团组织工作。

岗位变了，人没变。

他自己是归侨，知道每一个归侨背后都有一段漂泊的故事。他推动侨务政策落实，关心归侨侨眷生活，维护他们的合法权益。他组织归侨联谊活动，让归侨在杭州有个说话的地方。他发动归侨侨眷参与社会公益事业，为杭州的教育、文化、慈善事业贡献力量。

在侨联、侨办工作的数十年里，卓炳芳始终低调务实，不慕名利。他常说，侨务工作就是做人心的工作，只要归侨侨眷安心、海外侨胞暖心，所有的付出就值得。一九九七年，卓炳芳退休。但他对侨联工作的关心，他对侨界的情怀始终未曾改变，赤子之心一如往昔。

参加全国侨代会

他也时刻关注着海外亲友的消息。一九八五年，他终于有机会回新加坡探亲。时隔三十三年，狮城早已物是人非。老宅还在，崇本女校却已停办。他站在熟悉的街头，他长跪于父母的墓前，感慨万千。

“我这游子，游得时间也太长了。”

尾  声

二〇〇三年八月二十三日，卓炳芳完成《狮城回忆录》，他在前言里写道：

“女儿虽知道我少年时的大体境况，却不知我那二十年是如何历尽苦难生活过来。外孙女生长在蜜缸里，无忧无虑，要啥有啥，‘战争’‘生存’对她来说，是那么不可理解，更不用说'体验'。让她知道外公少年时是如何挣扎过来，也许有所裨益。”

遇到爱情

他写回忆录，是想让后人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和平安定值得珍惜。

他身上有华侨的韧劲，也有读书人的理想和文气。钱塘江潮水涨落，西子湖畔灯火明暗。卓炳芳那一辈的人留下的东西，还在。

致敬卓炳芳，致敬每一位像他一样把根扎在祖国的归侨。灯火不灭，归帆长存。